按语：这绝对是一篇迟到的读后感，我今天从未发布的博客里翻出来，起因是 earfanfan 的最近几次鞭策。我翻出来这个草稿，发现之前还胡乱写了不少，再花些功夫应该快速能结项。此外，一个重要原因是刚度过一次精神危机，我有心力再度拿起笔来写这几乎遗忘的读后感。《白鹿原》的书我看了两遍，第一遍看的是新版，是1998年获第四届茅盾文学奖时的本子，后了解到还有之前的一个版本，即 1993 年出版的一个版本。据说，当时为了通过评委的审核要求，做了一些删减，我抱着好奇的心态，在潘家园地摊上淘了一本，也看了一遍。两个版本的书，从书的装帧质量上来看，老版本纸张更好，耐翻，封面设计更有韵味，是一个满脸沧桑的老人形象，这和作者陈忠实倒是有几分相似。今年，在西西弗书店，偶然发现还有一个该书店特供的一个版本，摆出来的试读本上手感觉质量不错。
陈忠实出生于1942年，在1966年前完成了学业、学术训练，亲身经历了建国后的一系列事件。他创作的《白鹿原》是一部二十世纪上半叶中国乡村的演变史，从晚清、民国，一直到建国初的镇反运动，生动地描绘了渭河平原上云谲波诡的时代变迁 — 中国乡村社会的宗族统治在时代大变革下受新思潮的冲击和反应。刻画了白鹿原上白、鹿两个家族的人物命运，揭示了国共合作、破裂、内战的社会原因，塑造朱先生的光辉形象，描绘了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民族心史。正如陈忠实在开篇引用巴尔扎克的一句话，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。
2012年由王全安执导的电影《白鹿原》上映，2017年由刘进执导的 77 集电视连续剧《白鹿原》开播，无论电影还是电视剧，演员阵容都非常豪华，改编和删改内容非常多。1一般地，中国的影视剧拍什么、怎么拍，导演说了算，但是播什么，广电总局说了算。什么意思呢？影视作品表达出来的思想意识是要接受官方意识形态机构管控的，具体来说，可以看看2009年袁蕾发表在《南方周末》上的文章《不要问什么不能写，我要问你想些什么—专访电影局副局长张宏森》。本质上审核的是作品表达出来的主题思想、中心思想、阶级立场等，这又让我想起毛主席当年批判电影《武训传》说过的一段话。
小说中的历史背景
小说描述的时代背景跨越晚清政府（大革命时期）、北洋政府（军阀混战时期）、民国政府（抗日、内战时期）、新中国初（至镇反运动）等几个时间段，共计半个多世纪。在这样长的时间跨度里，陈忠实倾注了大量的心血，是要拿来垫棺作枕的，读者若有心可以看看作者生前接受采访的视频。
小说中，有一段是我一开始不能理解的，就是白嘉轩偷偷种鸦片，熬鸦片膏的段落。后来，我在另一部作品里才知道那时候种鸦片是重要的经济来源。埃德加·斯诺前往陕北延安，看到渭河平原一望无际的罂粟，将所见所闻记录在《西行漫记》中，中共也曾种植过罂粟，通过贩卖鸦片筹措军饷。不过，毕竟与中共的主旨不符，最终，放弃了此途径。1930年代及以前，各地军阀及地方实力派大都种植过罂粟，在当时，鸦片和黄金白银一样，是硬通货。当肥沃的渭河平原大规模种植鸦片后，天灾到来，粮食作物大规模减少，导致大饥荒，饿死300多万人。在另一部著名的小说《尘埃落定》中，阿来也描写了西藏吐司大规模种植罂粟的情况，不久，也同样发生大饥荒，以至粮食比黄金还贵。
白嘉轩后来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
文学艺术作品，评判总带有不少主观性。我记得许子东说过，在当代文学评论中，作者已死，可以不管别人（包括作者）怎么说的，这是我的一家之言。我放胆一说，读者姑且一听。
从书的内容上来说，小说第一章第一句话很有意思 —「白嘉轩后来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」。一般地，农村地主家庭即使小有资财，也不会娶这么多媳妇，白嘉轩竟然娶了七个。既然家庭殷实富足，怎么没干出点值得自豪的事业，反倒是对娶了七房女人引以为豪？而且，看得出来这竟是回顾白嘉轩一生的总结，这是作者陈忠实对白嘉轩的关照。可见，白嘉轩这一生过得似乎毫无意义，他出生在一个小地主家庭（大户人家），扮演了作为小地主家儿子的早就设定好的角色。他父亲是族长，他继承他爹的族长之位，做一位合格的族长便是最大的事业。
在陈忠实的手稿中，原来的文本中是「锅锅嘉轩」，而不是「白嘉轩」。这一称呼的转变意味着将作者与小说主人公之间的距离拉开，为什么这样拉开呢？我觉得，一是作者准备客观地评价白嘉轩的一生，克制自己的主观性。二是体现出来一种对主人公的尊重，白嘉轩作为封建族长制的最后守护者，数次面临社会变革的重大冲击，始终不改其性，总结其行，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维护和执行族规而已。
还有一个值得细思的地方是陈忠实为什么设定白嘉轩娶七房女人，而不是六房、八房，也不是四房、五房？开篇连续讲述了六房女人的来历和结局，有的人读到这里，早不耐烦了。比如，陈丹青在《荒废集》里就吐槽这点，写那么多男人女人之间的那点事。此外，关于白嘉轩和这六个女人的描写，封建迷信的愚昧始终萦绕在周围，期间还夹杂着一点性。我在想六和八这样的数字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都是比较吉利的，而四与五又显不出这种特殊性，无巧不成书嘛！况且，在晚清的婚姻制度下，娶三四个老婆也常见。即使到了民国，毛主席他也陆续娶了四个老婆，刚开始是他爸安排的，接着，进入学校，娶了杨昌济的女儿杨开慧，之后，跟着他一起长征的贺子珍，最后，是从上海十里洋场跑到延安的江青。被毛主席封了「五个最」2的新青年鲁迅，也不止一个老婆，先有母亲安排的朱安，后有许广平。无论毛主席还是鲁迅都可说是非凡的一生。换个角度来看白嘉轩，这也是他悲剧性的开始，花了他老爹一辈子的积蓄娶媳妇，直娶到第七个老婆才相伴一生。此外，白嘉轩一直坚守的族规、族权制度最终迎来的结局还是瓦解，瓦解它的正好是毛主席和鲁迅。
中国乡村社会运动简史
1912年爆发辛亥革命，溥仪退位，民国建立，但是，袁世凯及其留下来的北洋军阀使得全国尚未统一。1926-1928年蒋介石领导北伐战争，基本消灭几个大的军阀，完成全国统一。1926 年毛主席发表《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》，这是一篇檄文，指明了斗争方向。紧接着，1927 年毛主席又发表《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》，这是一篇战策，细化了斗争操作。 之后，蒋介石才开始发起清党运动，大肆捕杀共产党，国共合作结束。
在读完《白鹿原》后，我想更多的了解中国乡村，陆续接触到几本书，这几本书的共同特点是在各自领域内影响非常大。这几本书联合起来，从成书时间来看，覆盖了整个 20 世纪，有49年前后，又有79年前后，还有中美两地等不同时间和空间的差异。中共长征到达陕北延安是 1937 年，斯诺前往延安是1936年，到达陕北后，采访中共高层，写下《西行漫记》。费孝通的《乡土中国》（同时包含《生育制度》、《乡土重建》等）出版时间是 30 年代后期，是当时研究中国乡村现状的最新材料。《红旗谱》成书于 1957 年，建国后，以阶级斗争为纲，运动不断，1957年是反右的高潮，后来为这本书创作插图的大画家黄胄在文革中饱受批判。《白鹿原》成书于 1993 年，改革开放已经 10 多年了，1992 年邓小平南巡已经结束。
从书出版的时间顺序来看，依次是《西行漫记》（1937年）、《乡土中国》（1948年）、《红旗谱》（1957年）、《中国乡村·19世纪的帝国控制》（1957年）、《白鹿原》（1993年）。《西行漫记》是从一个外国记者埃德加·斯诺的角度看农村社会和领导农村革命的中共，《乡土中国》是社会学家费孝通研究农村社会的著作，《红旗谱》是作家梁斌创作的一本关于农村社会革命的小说。《中国乡村·19世纪的帝国控制》是社会学家萧公权研究农村社会的著作，与费孝通所不同的是，萧公权在49年后去美国了，在一个不同的环境下写作的。《白鹿原》是作家陈忠实创作的一本关于农村社会变迁的小说，小说描述了白鹿原上的农业、农村和农民，与梁斌所不同的是，这是在改革开放后创作的。
历史学、社会学和文学都要面临回答农村社会变革的原因的问题，历史学比较强调客观事实和发现社会发展的规律，社会学要分析社会的复杂性和制度因素，文学主要阐述人性的复杂性。
近乎完美的知识分子形象：朱先生
在小说中，陈忠实将朱先生塑造成一个近乎完美的知识分子形象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众生，没有任何私欲，不计回报，不记仇怨。
- 自从白嘉轩从岳父那拿回罂粟种子后，自白家开始，白鹿原上家家户户种植罂粟，政府屡禁不止。朱先生接受县令委派的禁烟差事到白鹿原，从妻弟白嘉轩家开始，亲自销毁白家地里的罂粟，从而让整个白鹿原全面禁烟。
- 李家寡妇将几分天字号水地先抵押给鹿子霖，后卖给白嘉轩，导致白鹿两家咬仗，事情传遍白鹿原。朱先生给白嘉轩、鹿子霖各一封信，意思是各让一步，海阔天空，后来，白鹿两家各拿出钱粮来周济李家寡妇渡过难关，再一次震动白鹿原。
- 开办私塾《白鹿书院》
从书里的农民现实中的农民
联系三本书来说，1957年出版的萧公权的《中国乡村：19世纪的帝国控制》（知识分子的视角）、1938年出版的埃德加·斯诺的《西行漫记》（外国记者的视角）3、1957年出版的梁斌的《红旗谱》（农村革命的视角）4。我读书的大背景是过去三十年，中国经历了一个快速发展的过程，每天媒体上都有新鲜事不断发生，这种过电影式的眼花缭乱容易让人迷失，而中国乡村的变化到底是什么呢？我是农村人，一直都是，因此，我很有兴趣了解现在农村的人和事，特别是有没有随经济发展的提高而有所提升？这可以从饮食、娱乐、工作等方面去观察农村人的生活，是不是表面和谐而内里堕落了呢？
虽然我有十来年没有回农村生活，仅在过年的时候，走到一两位亲戚家拜年，到了高中，我很少再回农村，也就是可能少了现在农村的思想新动向。为了回答这个问题，首先我要把自己放在农村，我就是农村人、农民，我想农村的主流思想的变化是很漫长的，所以，我小时候的农村生活的体验也能用的上。
【无人久久穷，有人穷不久】
我想到中国农民的忍耐力。文革后，陈云等人反思，总结历史经验，其中一条经验是中国人真好统治，饿死了也不会造反。当然，这种话只在回忆录，访谈录里才有，而且只在历史特殊时期才能在媒体里听到，比如十多年前的《锵锵三人行》。回到当下，那么多进城的农民，买了烂尾的房子，被迫交房贷，甚至住到不通水电的楼里。这要多大的忍耐力呀！地方政府和房地产开发商的社会责任去哪了呢？从历史上看，为什么他们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虐待农民呢？
我又想到穷与不穷的决定因素。我最近看了陈其钢的自述《悲喜同源》，鲁豫在《圆桌派》第七季里当他面说他在书里真敢说。建国后，镇反、土改、反右、三反五反、四清、文革等等经历的事件，陈其钢都说了自己的经历，父母的经历。因为，他是1951年出生的，很多事情见过，他父母是文艺战线的高干，他父亲参加过1942年的《延安文艺座谈会》。陈其钢回顾自己一生，总结影响人生的八个方面，排下序，最后三个是个人努力，家庭教育（父母决定），贵人相助（运气和能力）。总而言之，一个人的起落最主要的因素不是取决于个人，而是这个社会。这句话的大前提是大家都不是摆烂的，比如陈其钢在动荡的年代一直没有离开音乐。陈丹青也类似，一直没有离开绘画。
【富不过三代，穷不过五服】
这句话讲财富积累和传承的困难。困难的原因主要有两个，其一是地主（有钱人） 生儿财产分割，其二，三代加起来近百年时间，隐含时代变迁的力量。但是，我们也知道反例有的是，在封建专制社会（皇族、大官僚、大资本）、资本主义社会（那些顶顶大名的出身贵族的家族），其实社会主义社会也有，但是不公开说，就是有特权的阶层，不是指辛辛苦苦赚钱的那种人 — 比如农民、商人和普通公务员。
【传宗接代，养儿防老】
前一句话表明，家虽然很穷，传承不能断，可以观察到，村镇里较穷的人家往往结婚生子比较早。本质上，自己努力是不够的，寄希望于社会将来会变好。率土之滨，莫非王土，农民是佃户，现在，土地是国家的，国家的特权阶层就是地主，农民是国家特权阶层的佃户。
后一句话的隐喻归根结底还是饥饿，几千年来，吃不饱是刻在基因里的，我们熟人之间见面，打招呼，你吃过饭了吗。因为几千年以来，我们国家是没有所谓的社会保障的，国家统治者只在乎有没有大规模死人。有的领导人甚至认为中国这么大，死几千万人算什么！这是斯大林的遗产！
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】和【养儿防老】是紧密相连的。这是拿女人当作买卖了，门不当户不对时，农村聘礼/彩礼的本质就是卖女。影视剧里，常见到人口买卖中男童比女童值钱，也还是【传宗接代，养儿防老】。就算是没啥钱财可继承，也要有个儿子，我的远方亲戚中就有为此离婚再婚的。
【一人得道，鸡犬升天】
电视剧《人世间》里秉昆一家，他哥哥周秉义从政以后，一步步逐渐当上市长，秉昆的哥们想着【一人得道，鸡犬升天】，否则，【鸡犬不宁】。（光子片本来是穷的，后来，城市发展了，这农村变郊区，郊区变商业中心）